(作者：山东广播电视台媒资版权中心纪录片创作部主任　胡媛；本文刊于《全媒体探索》2026年8月号，原标题为《AI冲击下的纪录片创作伦理省思》。)

　　纪录片是时代的镜子，如今这面镜子被AI技术擦拭得既清晰又模糊。AI可以在几秒钟内生成逼真的历史场景，能用已故名人的声音“原声”朗读解说词，甚至能自动搭建叙事结构。但问题也接踵而至：如果影像可以无中生有，观众还能相信纪录片吗？

　　近年来，利用AI合成声音或使用AI伪造言论或事件的视频所引发的争议给行业敲响了警钟。对于纪录片而言，如何形成一套新的游戏规则和伦理机制，确保在拥抱技术的同时不丢掉纪录片的灵魂，显得尤为重要。

　　真实性是纪录片的生命线。过去，我们相信“摄影机不会撒谎”，因为影像是对现实的直接记录。近年来，AI影视市场急速扩张，根据《2025中国纪录片高质量发展研究报告》，“十四五”期间全国纪录片行业正全面进入技术革新期，AI、4K/8K等技术被广泛应用于生产传播模式的重塑中。

　　这意味着很多纪录片背后都有AI的影子。

　　一方面，随着技术的发展和进步，AI生成的画面分辨率越来越高，光影细节越来越逼真。例如，使用AI生成20世纪40年代的上海街景，逼真程度甚至可以骗过很多人的眼睛，被误当作真史料。

　　另一方面，即使AI生成的画面本身符合史实(比如服装、建筑是对的)，但创作者通过剪辑和语境的重构可能改变事件的因果关系，而这种“事实准确但语境错误”的误导比直接造假更隐蔽。

　　当观众意识到纪录片里可能有“假货”，会对其内容的真实性产生质疑，甚至对整部作品失去信任。AI冲击下可能导致的真伪难辨、选择性误导甚至信任崩塌等危机，对纪录片行业产生着巨大的影响。

　　AI的介入打破了传统纪录片“摄影机即眼睛”的朴素真实观，迫使纪录片创作者重新定义何为“真”，从单一的结果真实转向复合的过程真实、关系真实。

　　(一)事实真实：坚守在场性的底线逻辑

　　事实真实是纪录片真实性的基石，也是抵御AI技术异化的第一道防线，必须确立“核心内容不可替代”的铁律。当事人采访、关键事件记录等核心素材必须依赖物理世界的光学成像，即实拍。

　　这是因为实拍是创作者与被摄对象在特定时空下的“共谋”与“互动”，这种在场性赋予了影像不可复制的生命质感与伦理重量。AI生成的画面无论多么逼真，本质上都是基于概率统计的结果，缺乏真实世界中不可控的偶然性与时间的刻痕。严禁AI替代实拍，实质上是捍卫纪录片作为历史证言的资格，防止其滑向纯粹的数字虚构。

　　(二)语境真实：构建逻辑自洽的历史想象

　　语境真实是对AI辅助创作的内容边界进行规训。当AI被用于填补历史影像空白、复原场景或生成背景元素时，其生成内容必须严格遵循历史逻辑与文化语境。这要求创作者在使用AI时必须具备严谨的学术态度与史料考证能力。AI不是万能画笔，而是智能画笔，其生成的每一帧画面都应有可追溯的依据。

　　例如，在复原古代服饰或建筑时，AI必须基于确凿的考古资料与文献记载进行推演，而非凭空臆造。语境真实的本质是对合理想象的限制——它允许在事实空白处进行符合逻辑的填补，但绝不允许违背历史常识的“戏说”，这也是确保纪录片在视觉呈现上不误导观众、在知识传递上不失真的关键。

　　(三)程序真实：确立透明可见的契约精神

　　程序真实是AI时代纪录片伦理的核心创新，即强制添加显式和隐式标识。观众有权知道哪些是拍的，哪些是AI生成的，这种知情权是建立新型真实契约的前提。强制标注不仅是对技术介入的坦诚，更是对观众智力的尊重。它打破了传统纪录片中真实被默认的常识，转而建立一种透明真实的共识——观众在知晓虚实构成的基础上，自主判断影像的可信度与价值。

　　例如，纪录片《钱伟长》通过对钱伟长现存录音资料的深度学习，构建其专属语音模型，让钱伟长“亲口”诵读其回忆文章。这种方式严格遵守了语境真实、事实真实的原则——内容文本源自钱老亲笔，声音特质符合个人特征，填补了影像资料中声音缺席的遗憾。

　　它证明了AI在人物传记片中的最佳角色是修复者与桥梁，而非替代者。《钱伟长》通过技术手段唤醒历史温度，让观众在视听体系中建立起与历史人物更为真切的情感共鸣，为如何在尊重真实的前提下合理运用AI提供了宝贵范例。

　　综上，事实真实、语境真实与程序真实构成一个有机整体：事实真实划定“什么不能做”的底线，语境真实规范“怎么做才合理”的过程，程序真实则确立“如何让观众信任”的契约。

　　纪录片不仅是影像，更承载着社会责任。AI的介入让叙事伦理面临挑战。AI生成的内容高度依赖数据的全面性与代表性，若数据存在文化、地域或社会层面的隐性偏差，生成结果将强化某种刻板印象，特别是在跨文化传播中极易引发认知偏差。

　　此外，AI工具的内容生成逻辑常以“注意力吸引”为导向，倾向于强化冲突性、猎奇性元素。若纪录片创作过度依赖此类技术，可能会将复杂议题压缩为快餐式表达，削弱作品的人文关怀与思想价值。

　　更须警惕的是，AI低成本生成特定场景的能力，若被用于过度渲染苦难或边缘化群体的困境，则会导致忽视对个体的尊重，引发伦理层面的争议。

　　因此，AI介入纪录片创作，必须以人文关怀为根本指引。创作者必须坚守伦理底线，确保技术应用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让科技成为传递温暖、促进理解的桥梁，真正实现“技术向善”的创作追求。

　　如何在使用AI的同时保持人文温度？2024年入选国家广电总局优秀作品的AI微短剧《陶妈婴娃7000年前的北辛时光》提供了一个范例。这部作品虽然是以考古类纪录片为基础的AI创作，却充满了烟火气和“人味儿”。

　　这部纪录片具备三大优势。

　　一是“不完美”还原质感。AI生成的画面往往过于光滑、完美，不真实。创作团队刻意保留了陶器烧制时的轻微变形、衣着边缘的毛糙感，通过光影色温的精细模拟，让史前生活场景有了真实的温度，而不是冷冰冰的电脑图。

　　二是情感共鸣，而非炫技。全片没有堆砌考古数据，而是用婴娃的成长串联叙事，细腻刻画了童年童真、磨骨针的坚韧等人类共通情感。这让考古题材跨越了专业壁垒，让当代观众产生了深层共鸣。

　　三是严谨的考古意识。作品没有让AI天马行空地乱画，而是联合考古、历史专家，基于考古报告的数据精准复原。这种“技术为人文服务”的原则，证明了只要把控得当，AI不仅能复原历史，还能传递情感。

　　面对新技术，我们需要前瞻性的应对措施，提前预设风险边界，避免技术路径固化后的被动局面，从而不仅能防控潜在风险，更能主动引导技术向增进公共利益、服务社会发展的方向演进，实现发展与安全的动态平衡，确保技术创新始终服务于人类福祉。

　　2024年，由200多名资深档案制作人组成的档案制作联盟(APA)在公开信中提出，虽然无法禁止AI，但要求所有AI内容必须戴上“身份标签”。这一透明性原则已成为全球共识。

　　2025年以来，国家主管部门通过一系列管理规定，给行业划定了明确的红线，其中包括所有含AI生成内容的作品必须备案；必须在片头、播放页显著位置标注“AI生成”；嵌入不可篡改的标识，实现全流程溯源等内容。

　　与此同时，国家广电总局还开展了AI“魔改”专项治理，对歪曲历史、恶搞英模的违规视频进行了处理。这些措施和法规的出台标志着国内AI纪录片创作进入了有法可依的规范化阶段。

　　多家视频平台也积极倡导秉持AI赋能不替代，坚持真人担纲主角、AI只参与制作环节的创作理念，坚持以真人内容为核心，重金扶持真人短剧创作，仅将AI用作场景、特效、群演等辅助工具，严控低质AI短剧及盗脸乱象。

　　技术是工具，人才是主宰。面对AI技术给纪录片创作带来的这场变革，我们既不能因噎废食，拒绝技术的进步；也不能放任自流，让算法逻辑主导创作。正确的态度是在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之间寻找平衡。

　　无论技术如何发展，纪录片的核心价值永远来源于人类对真实的敬畏、对个体的关怀。未来将是人机协同的时代，那些善用AI技术提升效率，同时始终坚守人文初心的创作者，才能在技术洪流中守护住真实的底线，创造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