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通信技术正处于新一轮更迭周期的前夜。

　　近期，工信部批复6GHz频段用于6G技术试验，中国成为全球首个批复该频段的国家。这被外界视为6G从概念研究迈向真实场景验证的重要信号。

　　与4G、5G时代围绕网速提升展开的技术竞赛不同，6G诞生于人工智能（AI）爆发的时代背景下。随着大模型、智能体（Agent）和端侧AI快速发展，通信网络正从服务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传输，逐渐转向服务智能体之间的协同交互。AI也因此成为当前全球6G研发与标准制定中最受关注的方向之一。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技术变革中，终端厂商的角色、技术路线以及6G手机将以何种形态落地，成为市场关注的焦点。

　　“只有到了6G这样的代际切换节点，产业界才有机会推倒重来，去做全新的东西。4G发展得非常好，5G大家获得感不是特别强，6G亟须做出比较成功的一代。尤其在AI快速发展的背景下，AI的增强是6G相对于5G在技术上最大的区别，如果6G无法与AI做适配是非常遗憾的。换句话说，可能整个时代就抛弃了移动通信。”近日，OPPO蜂窝技术专家沈嘉在一场媒体交流会上系统阐述了其对于6G发展的判断，在这位曾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的专家看来，6G并不是5G的简单升级，也不是一次单纯的网络提速运动，未来移动通信产业将从连接“人”走向连接“智能体”，这也是移动通信产业争夺AI时代入口的一次关键机会。

　　如果以历代移动通信技术的发展轨迹来看，6G有一个颇为反常的现象，它可能成为峰值速率提升最少的一代移动通信技术。

　　“6G的峰值速率相比于5G只提高了80%，约为5G峰值速率的1.8倍。” 相比4G到5G实现5倍至10倍的速率跃升，这一变化背后是产业界对5G时代的反思。

　　过去二十多年，移动通信技术演进始终遵循着相似的逻辑：更高频谱、更高峰值速率、更大的网络容量。每一代通信技术发布时，网速提升往往都是最重要的卖点。但5G商用数年后，行业逐渐意识到，峰值速率高并不等于用户体验好。用户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实验室里的最高速度，而是在地铁、电梯、地下停车场、演唱会现场等复杂环境下，网络依然能够保持稳定连接。

　　“对消费者来说，重要的不是那个峰顶，而是希望‘均一’一点，不管在哪，速率都不会太低。”沈嘉表示。因此，相比继续追求峰值指标，6G开始把重点放在提升平均体验上。“我们希望6G的平均速率是5G的三倍左右，同时拉近峰顶和谷底之间的差距。”

　　这种思路上的转变也影响着未来频谱资源的选择。5G时代，全球在频段选择上曾出现明显分化：中国和欧洲主要采用Sub-6GHz（主要为3.5GHz和2.6GHz等）频段，美国则大力推动28GHz等毫米波频段。但毫米波覆盖能力弱、建设成本高，商业化进展并未达到预期。

　　进入6G时代后，产业界开始寻找一个能够兼顾网络容量与部署成本的新频段。目前，7GHz频段（指以7.125GHz为上限的6G中低频段）已成为共识，国际标准化组织已围绕其最大信道带宽等技术规范展开工作，为6G中低频段的发展铺平了道路。

　　“从技术上来说，谁也不能否认2.6GHz、3.5GHz这些现在正在用的频谱，其传输性能肯定比7GHz要好。”频率越低，波长越长，绕射能力和穿透能力就越强。一个2.6GHz的基站可以轻松覆盖数公里范围，并具备较好的室内穿透能力；而7GHz信号衰减明显加快，要达到同样覆盖，需要的基站数量可能是2.6GHz的几倍。

　　但产业界为何仍选择7GHz？主要原因在于，低频资源已经越来越拥挤。如果把无线通信比作高速公路，2.6GHz和3.5GHz就像已经通车多年的主干道，“车道”已经被4G/5G的车辆占满；而7GHz则是一条全新的多车道公路。相比之下，7GHz频段能够提供连续700MHz甚至800MHz的大带宽资源，为未来网络容量增长提供空间。

　　相比峰值速率的提升，6G更大的变化来自AI。在沈嘉看来，5G时代最大的经验教训在于，单纯提升网络能力并不会自动创造新的市场需求。如果6G只是把5G再做快一点，意义并不大。因此，相比讨论网速，产业界更关心未来十年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新业务。

　　目前被认可的方向是AI。过去几十年，移动网络传输的主要对象是视频、图片、语音等多媒体内容，但随着生成式AI和智能体的发展，未来网络上传输的内容可能发生根本变化。“到2030年，6G移动通信系统不只是为人服务，而是同时为人和智能体服务，其中80%的流量将来自AI智能体。”沈嘉进一步称，“未来每个人的手机里可能都有多个AI智能体，手机与网络之间、不同终端之间、智能体与智能体之间的通信才是大势所趋。”

　　届时，网络上传输的将不再只是视频和图片，而可能是Token（词元）、模型参数以及智能体协同过程中产生的大量数据。

　　这种变化看似遥远，却已经显现出雏形。今天的智能手机已经开始运行越来越多本地AI任务。从图片生成、语音交互到个性化助理，终端设备正在成为AI的重要计算节点。而未来的个人智能体不仅需要理解用户习惯，还需要持续与云端模型、其他智能设备进行实时协同。

　　对于通信产业而言，这实际上意味着AI与通信两条原本相对独立的产业链开始加速融合。通信企业希望利用AI增强网络能力，而AI企业则意识到通信网络将成为未来智能社会的重要基础设施。

　　这种融合甚至会引发行业格局的变化。今年2月底，英伟达宣布联合诺基亚、思科、德国电信、T-Mobile、BT集团以及Booz Allen Hamilton等企业，共同推动在AI原生平台上构建6G网络。这一计划的核心是推动AI-RAN（AI无线接入网），用GPU（图形处理单元）取代基带处理专用芯片（ASIC）。过去几十年，无线接入网的价值链结构始终稳定，形成了“运营商—设备商—芯片供应商”的垂直封闭体系。而英伟达试图在价值链中重新切分蛋糕。

　　对此，沈嘉认为，新的竞争者进入通信产业未必是坏事。“创新往往来自竞争。如果只有一个类型的公司，大家可能会觉得原来的方案凑合用就可以了。但当非传统通信公司提出新的架构和解决方案时，也会促使传统通信企业重新思考自己的技术路线。”在他看来，英伟达的入局本身也说明一个趋势——6G时代，通信与AI的融合已成为产业共识。

　　对于消费者而言，比6G网络本身更受关注的问题是：6G手机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过去几年，随着XR眼镜、AI硬件以及各种新型终端不断出现，社交平台上关于“手机将被取代”的讨论从未停止。但沈嘉对此并不认同。“首先，新的显示技术距离大规模普及仍有很长距离。无论是AR眼镜还是XR头显，目前仍面临重量、续航、舒适度等问题。它们能够满足部分重度用户需求，但距离成为数十亿消费者的主流选择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其次，AI的发展进一步强化了终端算力的重要性。未来的个人智能体需要掌握用户长期行为习惯、个人数据和隐私信息，这些内容天然更适合保存在终端侧。同时，无线网络无法做到绝对覆盖。无论6G发展到什么程度，终端仍然需要具备独立计算能力。”

　　也就是说，6G时代手机并不会消失，而是会演变成一个高度AI化的个人智能中心。“个人AI助理才刚刚开始。明年大家再去看，会跟今年完全不一样，它还有非常大的（发展）空间。”

　　根据目前全球通信标准组织3GPP（第三代合作伙伴计划）规划，6G首个标准版本预计将在2029年前后完成冻结，并于2030年前后进入规模商用。

　　值得一提的是，移动通信产业的标准至关重要。由于3GPP标准体系要求同一代通信技术在长达十年的演进过程中保持后向兼容，运营商网络升级必须兼顾已售出的终端设备，这使得4G、5G等技术一旦进入商用阶段，后续版本更多是渐进式优化，难以进行颠覆式创新。因此，每一代新标准的首个版本往往决定未来十年的技术方向和产业格局。

　　“等标准确定以后，商用芯片几个月内就可以流片、测试。到2030年，成熟的6G手机产品肯定能够出来。”沈嘉说道。调研机构Omdia预计，到2030年全球6G用户数将达到2.89亿。到2035年，6G用户数预计将达到35亿。

　　那么，一部6G手机，和现在的5G手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沈嘉回应称，尽管频段提升，但手机的天线数量没有明显增加，因为5G标准定义的“8发8收”天线在手机上至今难以实现。并且，在终端体积和功耗的硬约束下，盲目提升物理指标没有意义，用户也不会接受终端功耗的明显增加。但从芯片架构上看，会转向AI化。“这不意味着手机里没有CPU和GPU了，而是逐渐融合。相当于一个芯片，有的核是AI计算的核。”

　　谈及6G是否会引发手机“换机潮”，沈嘉坦言，关键取决于6G相比5G的差异性是否能上一个大的台阶。“如果跟5G没有本质区别，那就很遗憾了。我们想做一个跟5G有明显差异的产品，到那个时候，运行AI或者‘养龙虾’（指运行个人AI智能体），拿6G手机就是比5G手机好，我们希望达到这个效果。”

　　沈嘉还透露，OPPO已与高通、联发科等芯片厂商开展前期联合研发，射频天线及其他关键部件也在自主推进。

　　对于手机厂商而言，现在布局6G，本质上是在押注2030年的下一场产业革命。